葡萄牙和中国的劳动法改革：同是天涯沦落人
时间:2008-7-3 3:26:54 作者: 来源:欧浪网 编辑:倪菲
欧浪网07月03日报道, 因为政府要进行劳动法改革，近两年来葡萄牙的工人阶级弟兄可算是绷紧了每一条神经。只要政府推出一个新议案，都会立即招来铺天盖地的反对抗议声浪。而包括政府总理和劳动部部长在内的社会党执政者就会百般辩解：我们这样做都是为你们好啊，怎么你们不领情还将好心当作狗肺了呢。而日前政府推出的最新提议使葡萄牙两大工会联盟开始分化，原来领导群雄的 CGTP 工会总联盟逐渐被社会各界孤立。现在，各利益团体的骂战新闻比连续剧还要精彩，而越来越离谱的汽油价格无疑是在火上加油。
政府和工会本来就处于不对称的位置。笔者和朋友谈论近来局势，朋友觉得他无法看清政府和工会的下一步棋子会怎么走。其实无论政府怎样修改劳动法，工会都只有接受和反对两个选择。要是接受政府提案的话那好办，要是不接受，那么还不是又去上街游行抗议。
为什么政府宁愿承受咒骂也不愿放弃改革劳动法呢？有学者解释，这是为了履行社会党的执政纲领，为了实现他们的政治梦想。无巧不成书，和葡萄牙天各一方的祖国大陆，前段时间也掀起了新劳动法的讨论热潮，除了没有20万人上街游行，争议的激烈程度与葡萄牙的相比毫不逊色。如果将两者摆在一起看，笔者觉得这现实比那些后现代主义文学经典更加荒诞，更加黑色幽默。尝一块正宗大西洋 Bacalhau，再吃一口家乡咸鱼，你就会知道“咸”和“咸”的分别了。
其实我们旅葡华人都知道，除了移民局的基层职员，葡萄牙人的工作其实非常舒适。每天八小时，每星期两天休息，每年两个月假期（包括公众假期和一个月例假），领取13个月的薪水，失业补贴意外医疗保险一应俱全，背后还有工会这个大靠山在撑腰，工人的权利神圣不可侵犯，试问这是国内大陆的民工们能够想象的吗。和后者相比，葡萄牙工人们简直拥有上帝般的享受。然而他们以前并不知道，这种享受是有代价的，尤其是在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情况下，代价就更大了。回头仔细看看近三十年的经济全球化进程，可以注意到每一波的经济发展浪潮都伴随着某个地区工人运动的浮沉。上世纪七十年代，德国法国的重工业发现葡萄牙这个南欧小国的工资水平竟然如此低廉，毫不犹豫地把各大工厂搬了过来，当时德国国内掀起了一阵工运风潮。那时葡萄牙的工人阶级弟兄们心思都摆在生产生产再生产上面，工会的规模是越来越大了，但是缺少核心利益的矛盾，你让工会去哪找茬？而这时期的高增长又的确满足了葡萄牙人不那么庞大的欲望，令他们的脚步渐渐放慢。直到有一天，全世界都发现其实中国的人工比葡萄牙低多了，只要总裁点点头，昨天一间纺织厂，今天一间汽车厂，明天几间皮鞋厂，统统关门大吉。政府看出了此中弊端，寻回“良方”改革劳动反，又遭到了工人阶级的狙击。“要么你们像中国人那样干活，要么我们把工厂搬到中国去。”这句话现在成为了葡萄牙各大工厂主管的口头禅。当然，奢望葡萄牙人能够像祖国的民工那样干活是不可能的，我们反而看到了葡萄牙人游行抗议的超凡干劲。
“不改革是等死，改革是找死。”一位葡萄牙工人阶级朋友无奈地道出了这个名言。其实在笔者看来，葡萄牙政府的新劳动法提案只不过是增加了一点点劳动时间的弹性，资方解雇工人容易了一点点而以，何必抱着这点小小的利益不放呢。如果张五常有看葡萄牙的劳动法改革新闻，他一定会说：你们葡萄牙工人有没有学过经济学啊，工会和利益团体鼓吹最低工资那是在误导你们！他也会接着画出几个图表解释为什么工会力量越强大工人的实际竞争力越低，但不知道有多少葡萄牙人会听他的。
其实张五常是少数几个对中国国内新劳动合同法热心讨论的经济学家之一。他在国内新劳动法出台前后写过不少反对文章，大量运用交易成本的概念分析新劳动法的弊端。有意思的是，他认为如果新劳动法严厉执行，加上封杀所有漏洞，中国的经济改革进境会止于二十九年。目前的情况，是地区政府只眼开只眼闭，得过且过地忙顾左右，或视漏洞如无物。这样的做法不成体统，更重要的是新劳动法有九十八条，写得那样全面，若有若无的执行劳方早晚会吵起来。资方的左避右避，这里出术那里出术，无疑会大幅 增加交易费用，而轮到劳方坚持依新法而上街或罢工，北京要怎样处理才对呢？
已经很久没有听说国内有什么大规模的罢工游行了，偏偏是在去年10月开始，劳动合同法出台前夕，在著名的工厂聚集地东莞出现了此起彼伏的罢工潮，包括中国前女首富张茵的玖龙纸业位于东莞市麻涌镇的工厂，也发生近600名员工罢工事件。据媒体报道，玖龙纸业原料部近600名员工，因不满公司新合约的工资待遇，以及公司把新合约委托广州南方人才市场统一管理，担心缺乏保障，分三批聚集在公司门前，导致附近交通瘫痪。玖龙纸业董事长张茵表示，事件属于误会，由于部分工人合约到期，公司准备与他们签新合约。但有人散播谣言指新合约会大幅减薪，导致工人抗议。
国内工人罢工和葡萄牙工人罢工有什么不同？国内的罢工我们看不到工会的影子，而这里的工会非常强悍，每次上街游行都由他们组织，可以说国内的工会发展仍然处于初级阶段（也有人认为是社会体制将工会的活动空间压缩了）。
有学者提出，新的劳动合同法最狠的地方，其实并不是那些关于“无固定期限”的条款，而是第25条：除特别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该学者相信，它为日后各种自发的罢工活动从法律上提供了一种可能。笔者自认才疏学浅，没有领会其中意味。
除了小型罢工，国内的劳动合同法还引发了不少异常的效应，这些小事从来没有出现在各大媒体上，但它们背后的含义却耐人寻味。
（一）广州在新春后举办的招聘会，找工作的精英特别多。所谓「精英」，是指那些工作了相当时日，履历有可观的中年职业人士。两个原因，皆起于新法第十四条——在一个机构工作了十年可获终生雇用。其一是工作近十年或去年底逾十年的精英被炒；其二是见十年将届，精英先找新工，有可取的就炒老板而另谋高就。后者类同美国昔日的大学教师，工作六年后校方要决定是炒还是给予终生雇用合约，引起教师抢先找新职的行为。读者要知道，到了限期员工被炒不容易找到新工作，因为在履历上被炒是个污点。因此，与其被炒，倒不如自己算一下，认为没有把握可获终生雇用，先觅新工炒老板为上也。
（二）珠三角一带，今年春假后，工厂聘请新工人特别容易——好些年没有见过那么容易了。另一方面，因为旧员工一般知道新劳动法的广泛性，纷纷要求加薪。效果是某些员工可略得小甜头，但整体来说，这几年低下阶层的收入急升走势，被新劳动法一棍打折。
（三）工厂老板面对的最大困难，是提供食宿不能再在工资扣除，而超时及假日工资从加半倍升至加一倍。如果没有超时及假日工作，员工一般不干，但他们乐于接受不加工资而干，所以一般的工厂，在旧法下是不依法定的超时及假日工资的。如今推出新法，工厂老板还是忙顾左右，提供超时及假日工作但不支付加倍工资，工人也是得过且过地干下去。然而，有了新法但不依新法，工人罢工或投诉或上街的机会急升，使老板们不知怎样处理才对。按新法支薪要关门，员工同意不依新法，但老板的意识，是早晚会闯祸，非关门不可。
（四）不少老板正在越南等廉价劳力地区建造厂房，打算一年半载后在中国关门他往。尤其是成衣制造行业，走得七零八落是肯定的了。那就是中国工业发展的一个主要困难，是越南、印度等地区的工资比中国的低得多，是中国的主要竞争对手。新劳动法的推出，是火上加油，未富先骄的让赛，是让得太多太多了。
据说中国的新劳动法主要是从德、法抄过来的。最近与一位瑞典的经济老教授谈及中国的新劳动法。他说瑞典搞福利经济，是大麻烦，但今天的发展是胜于德国及法国的。主要原因，是德、法左右劳动合约，使失业率多年高企，但瑞典则在上世纪三十年代起，执行的原则是政府不干预劳动合约的选择自由。
虽然葡萄牙和中国的劳动制度改革的方向完全相反，但招致的非议是一样的多。真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
政府和工会本来就处于不对称的位置。笔者和朋友谈论近来局势，朋友觉得他无法看清政府和工会的下一步棋子会怎么走。其实无论政府怎样修改劳动法，工会都只有接受和反对两个选择。要是接受政府提案的话那好办，要是不接受，那么还不是又去上街游行抗议。
为什么政府宁愿承受咒骂也不愿放弃改革劳动法呢？有学者解释，这是为了履行社会党的执政纲领，为了实现他们的政治梦想。无巧不成书，和葡萄牙天各一方的祖国大陆，前段时间也掀起了新劳动法的讨论热潮，除了没有20万人上街游行，争议的激烈程度与葡萄牙的相比毫不逊色。如果将两者摆在一起看，笔者觉得这现实比那些后现代主义文学经典更加荒诞，更加黑色幽默。尝一块正宗大西洋 Bacalhau，再吃一口家乡咸鱼，你就会知道“咸”和“咸”的分别了。
其实我们旅葡华人都知道，除了移民局的基层职员，葡萄牙人的工作其实非常舒适。每天八小时，每星期两天休息，每年两个月假期（包括公众假期和一个月例假），领取13个月的薪水，失业补贴意外医疗保险一应俱全，背后还有工会这个大靠山在撑腰，工人的权利神圣不可侵犯，试问这是国内大陆的民工们能够想象的吗。和后者相比，葡萄牙工人们简直拥有上帝般的享受。然而他们以前并不知道，这种享受是有代价的，尤其是在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情况下，代价就更大了。回头仔细看看近三十年的经济全球化进程，可以注意到每一波的经济发展浪潮都伴随着某个地区工人运动的浮沉。上世纪七十年代，德国法国的重工业发现葡萄牙这个南欧小国的工资水平竟然如此低廉，毫不犹豫地把各大工厂搬了过来，当时德国国内掀起了一阵工运风潮。那时葡萄牙的工人阶级弟兄们心思都摆在生产生产再生产上面，工会的规模是越来越大了，但是缺少核心利益的矛盾，你让工会去哪找茬？而这时期的高增长又的确满足了葡萄牙人不那么庞大的欲望，令他们的脚步渐渐放慢。直到有一天，全世界都发现其实中国的人工比葡萄牙低多了，只要总裁点点头，昨天一间纺织厂，今天一间汽车厂，明天几间皮鞋厂，统统关门大吉。政府看出了此中弊端，寻回“良方”改革劳动反，又遭到了工人阶级的狙击。“要么你们像中国人那样干活，要么我们把工厂搬到中国去。”这句话现在成为了葡萄牙各大工厂主管的口头禅。当然，奢望葡萄牙人能够像祖国的民工那样干活是不可能的，我们反而看到了葡萄牙人游行抗议的超凡干劲。
“不改革是等死，改革是找死。”一位葡萄牙工人阶级朋友无奈地道出了这个名言。其实在笔者看来，葡萄牙政府的新劳动法提案只不过是增加了一点点劳动时间的弹性，资方解雇工人容易了一点点而以，何必抱着这点小小的利益不放呢。如果张五常有看葡萄牙的劳动法改革新闻，他一定会说：你们葡萄牙工人有没有学过经济学啊，工会和利益团体鼓吹最低工资那是在误导你们！他也会接着画出几个图表解释为什么工会力量越强大工人的实际竞争力越低，但不知道有多少葡萄牙人会听他的。
其实张五常是少数几个对中国国内新劳动合同法热心讨论的经济学家之一。他在国内新劳动法出台前后写过不少反对文章，大量运用交易成本的概念分析新劳动法的弊端。有意思的是，他认为如果新劳动法严厉执行，加上封杀所有漏洞，中国的经济改革进境会止于二十九年。目前的情况，是地区政府只眼开只眼闭，得过且过地忙顾左右，或视漏洞如无物。这样的做法不成体统，更重要的是新劳动法有九十八条，写得那样全面，若有若无的执行劳方早晚会吵起来。资方的左避右避，这里出术那里出术，无疑会大幅 增加交易费用，而轮到劳方坚持依新法而上街或罢工，北京要怎样处理才对呢？
已经很久没有听说国内有什么大规模的罢工游行了，偏偏是在去年10月开始，劳动合同法出台前夕，在著名的工厂聚集地东莞出现了此起彼伏的罢工潮，包括中国前女首富张茵的玖龙纸业位于东莞市麻涌镇的工厂，也发生近600名员工罢工事件。据媒体报道，玖龙纸业原料部近600名员工，因不满公司新合约的工资待遇，以及公司把新合约委托广州南方人才市场统一管理，担心缺乏保障，分三批聚集在公司门前，导致附近交通瘫痪。玖龙纸业董事长张茵表示，事件属于误会，由于部分工人合约到期，公司准备与他们签新合约。但有人散播谣言指新合约会大幅减薪，导致工人抗议。
国内工人罢工和葡萄牙工人罢工有什么不同？国内的罢工我们看不到工会的影子，而这里的工会非常强悍，每次上街游行都由他们组织，可以说国内的工会发展仍然处于初级阶段（也有人认为是社会体制将工会的活动空间压缩了）。
有学者提出，新的劳动合同法最狠的地方，其实并不是那些关于“无固定期限”的条款，而是第25条：除特别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该学者相信，它为日后各种自发的罢工活动从法律上提供了一种可能。笔者自认才疏学浅，没有领会其中意味。
除了小型罢工，国内的劳动合同法还引发了不少异常的效应，这些小事从来没有出现在各大媒体上，但它们背后的含义却耐人寻味。
（一）广州在新春后举办的招聘会，找工作的精英特别多。所谓「精英」，是指那些工作了相当时日，履历有可观的中年职业人士。两个原因，皆起于新法第十四条——在一个机构工作了十年可获终生雇用。其一是工作近十年或去年底逾十年的精英被炒；其二是见十年将届，精英先找新工，有可取的就炒老板而另谋高就。后者类同美国昔日的大学教师，工作六年后校方要决定是炒还是给予终生雇用合约，引起教师抢先找新职的行为。读者要知道，到了限期员工被炒不容易找到新工作，因为在履历上被炒是个污点。因此，与其被炒，倒不如自己算一下，认为没有把握可获终生雇用，先觅新工炒老板为上也。
（二）珠三角一带，今年春假后，工厂聘请新工人特别容易——好些年没有见过那么容易了。另一方面，因为旧员工一般知道新劳动法的广泛性，纷纷要求加薪。效果是某些员工可略得小甜头，但整体来说，这几年低下阶层的收入急升走势，被新劳动法一棍打折。
（三）工厂老板面对的最大困难，是提供食宿不能再在工资扣除，而超时及假日工资从加半倍升至加一倍。如果没有超时及假日工作，员工一般不干，但他们乐于接受不加工资而干，所以一般的工厂，在旧法下是不依法定的超时及假日工资的。如今推出新法，工厂老板还是忙顾左右，提供超时及假日工作但不支付加倍工资，工人也是得过且过地干下去。然而，有了新法但不依新法，工人罢工或投诉或上街的机会急升，使老板们不知怎样处理才对。按新法支薪要关门，员工同意不依新法，但老板的意识，是早晚会闯祸，非关门不可。
（四）不少老板正在越南等廉价劳力地区建造厂房，打算一年半载后在中国关门他往。尤其是成衣制造行业，走得七零八落是肯定的了。那就是中国工业发展的一个主要困难，是越南、印度等地区的工资比中国的低得多，是中国的主要竞争对手。新劳动法的推出，是火上加油，未富先骄的让赛，是让得太多太多了。
据说中国的新劳动法主要是从德、法抄过来的。最近与一位瑞典的经济老教授谈及中国的新劳动法。他说瑞典搞福利经济，是大麻烦，但今天的发展是胜于德国及法国的。主要原因，是德、法左右劳动合约，使失业率多年高企，但瑞典则在上世纪三十年代起，执行的原则是政府不干预劳动合约的选择自由。
虽然葡萄牙和中国的劳动制度改革的方向完全相反，但招致的非议是一样的多。真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