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 西 围 墙

○冯雁军

    去年清明回老家扫墓之余，顺道看望了儿时的伙伴小青子。

    我和小青子同年，又是邻居，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那时，两人跟其它同龄的小伙伴成天在一起玩疯儿，在屋后的小河里捞鱼摸虾，扎猛子，挑猪菜。儿时的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他家的围墙。

    围墙是用黄黑色的泥沙和白色的碎石混合筑成的，墙的外面糊有一层薄薄的灰色泥土，墙头上覆盖着青色的小瓦，瓦上都是青苔，墙面爬满了疯长的杂草,还有长长的丝瓜，紫色的扁豆。围墙上凉过他爷爷的旱烟，晒过他奶奶的布鞋。院子里搭有高高的葡萄架，还栽有一棵老大的桃树。每到夏天，那些爬到墙外的葡萄和伸出墙头的桃子，就成了我们偷盗的对象。好几次，我们一个不剩地被小青子他爹给当场抓获，每人还吃了几棍子。

    后来我进了城。有一年春节回去，发现他家的围墙塌了，只剩下一个土堆和些碎砖头石子。小青子告诉我，夏天发大水那阵子，围墙被淹在水里半个多月，硬是泡烂了墙基，结果倒塌了。说着这些，我能感觉到他跟我有着一样的淡淡忧伤。是的，倒塌的围墙不仅仅是浸润着我们儿时的记忆，更记载着小青子这个家族几代人生活的影子……有欢笑，有叹息，有忙碌，也有安宁，一代又一代的老人去了，留下的这点残影也成为一堆土。

    然而，令我吃惊的是，去年清明回家，我发现在小青子家老围墙的原址上，新建了一座比原来更高更结实的纯砖围墙。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小青子就乐滋滋地告诉我，自从十年前那道围墙倒塌以后，就成了奶奶的一块心病。说围墙在几代人身上都是好运的保护神，总是在最困难、世道最混乱的时候充当了一家的保护者。可到底保护到什么程度，她也说不清楚，奶奶只是说，这是神的庇佑。一定要把围墙再建起来。建起来不久，奶奶就去世了，奶奶死得很安祥。当然，小青子也觉得，有围墙与没围墙是有很大区别的，高大的围墙让家的感觉更安全。后来我还发现，村子里有些人家在平房茅屋时并没有砌围墙，可在富裕起来新建了瓦房小楼以后，反而都建起了围墙，而且是那么高大，那么豪华、雄伟和气派。

    当时，我并没有把小青子们的围墙废兴当回事。

    前不久去德国柏林，脑子里一直在想，要是有时间，一定要去看看柏林墙。因为，我从史书上了解到很多关于柏林墙的故事。这面墙，曾硬生生地将两个民族分成天各一方。所以，我在到了柏林以后，就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柏林墙到底有多么富有历史沧桑感，它会勾起我对历史怎样的感怀。

    在寻找柏林墙之前，我只去过歌德故居，读到了一些无与伦比的诗句，于是我急不可待地沿着歌德所说的“魅惑”去探访柏林墙。

    抵达柏林时太阳刚刚照耀大地，这个高福利国家的人们并不习惯早起，当我决定坐下来喝杯咖啡提神的时候，整条街上只有一家越南人开的咖啡店在营业。

    听说我要去看柏林墙，开店的柬埔寨女孩满脸的惊讶：“您眞的要去那里吗？但愿您不要失望。”女孩拿她漂亮的双眼瞪着我这个因为赶夜车而眼圈发黑的中国人。理所当然，女孩的话并没有引起我的重视。喝完咖啡，我开始徒步寻找柏林墙。当我好不容易找到地图上标注的柏林墙的位置时，心中一片茫然。眼前，除了空旷的草地就是高楼大厦，甚至连柏林墙裸露在外面的一块砖都没有。在远处草地的正中央有一堵断墙，上面乱七八糟地画着一些不知所云的东西。断墙的下面，一条细长的小路将草地一分为二，这条小路由两排靑砖并列铺陈开去，穿过了马路，一直延伸进了对面的两幢摩天大厦里面。这难道就是著名的柏林墙遗址？上面还被随意涂鸦？只留下这么一小截断壁残垣，怎么可能是如此具有历史意义的柏林墙呢？

    我还有些不死心，又向一个德国老人打听：“柏林墙到底在哪里？”他不无幽默地说：“先生，当心点儿，你已经踩着它了。”再看脚下，两排方砖铺陈的小路上面有一块铁皮嵌在里面，铁皮上用德文刻着“柏林墙”。

    “很失望吧？柏林墙作为历史的见证物，更完整的部分在历史博物馆里。而在城市中，它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値了。”老人微笑着指指自己的脑袋，“历史只需要记在这里。”

    我不知所措地回到咖啡店，女孩笑着问：“失望吧？我不懂您为什么要去寻找那面墙。我爸爸吿诉我，当人们想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墙是挡不住的，所以它就被推倒了。”

    中国历史上也有古语说，“墙高万丈，挡的是不来之人。”柏林墙现在最伟大的意义正是它已经不复存在。然而，在我们中国城乡随处可以见到形形式式的旧围墙新围墙，它们为什么具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能得以世代延续呢？我又感到十分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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